西汉是否有真正的纸?蔡伦是否可称为造纸术的发明人?这在上世纪考古工作者发现所谓灞桥纸、中颜纸等以来,就一直在部分考古、文史工作者和造纸工作者中存在争论。争论双方都有各自的调研鉴定工作,并有公开的研究报告,发表在各自的刊物中。
科技日报6月15日发表了以“中国发明造纸,蔡伦远非第一”为标题的文史学家彭曦先生的观点,认为他经过20多年的研究,足以证明西汉已实际有纸,造纸术的发明可能比东汉的蔡伦时代要推前二、三百年。这就是说西汉时即已发明了造纸术,有经过鉴定的实物为证。为了陈述造纸工作者对这些“西汉纸”研究鉴定的不同观点,我在部分纸史研究专家的协助下,写了一篇“‘西汉纸’不属真正纸,蔡伦造纸术不容推翻”的文章(科技日报7月15日一版)。此文刊出后,在7月20日科技日报上又看到了彭曦先生的“‘西汉纸不属真正纸’之说证据不足”一文。对彭先生文中所提出的一些问题与指教作一次答复,使这一问题的认识能更深入,看来还是必要的,有益的。
首先,彭先生提到“从1969年到1988年先后有多家中外机构和20多位科研人员先后对灞桥纸、中颜纸等实物做过检验,有结论和报告,他们一致认为是西汉纸”,并问我是否读过这多个公开报告。我想告诉彭先生的是:对于“西汉纸”的研究鉴定工作,造纸工作者的学术组织———中国造纸学会和国内造纸科研力量最强的原轻工业部中国造纸工业研究所(现为中国制浆造纸研究院),对“西汉纸”的发现也极为重视,一直派人跟踪这些发现,进行现场调查了解与争取实物进行分析研究,并得出了“西汉纸”不是真正纸的结论并发表在造纸学会的《纸史研究》上。
为什么同样的实物,考古专家和造纸专家的检测鉴定会有如此不同的结论呢?我认为,关键在于考古专家们大概主要只根据实物的表观是否与纸相似,而造纸专家的鉴定,却联系这些“西汉纸”是否具有利用造纸术的基本工艺(挫、煮、打、抄)应显示的特征,如:纸中的纤维经过打浆工艺,在显微镜下应呈现出明显帚化现象,经过竹帘抄造应带有透视可见的帘纹,纸内也不应带有过长(如几厘米以上)纤维等特点的标志。从造纸专业技术角度看,联系到造纸术的较具体发明时期与发明人物,这应属界定“西汉纸”是否属真正纸的关键所在,因为多种植物纤维薄片可以在特定条件下(如絮状植物纤维只须经浸湿匀摊并经过加压干燥),不经过采用完整的造纸技术而形成这种极似纸张的植物纤维薄片,而且还可以具有与纸许多类似功能,但这类似纸薄片由于并非运用基本造纸工艺所制成,因而不会带有基本造纸工艺的特征,也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纸了。造纸专家们正是根据这种鉴定的基本依据,判定这些“西汉纸”并非真正的纸。“西汉纸”是重要的考古发现,但如联系到基本造纸工艺应显示的特征来鉴定,它们与完整的基本造纸术无关,这就是许多造纸工作者认定西汉纸并不属真正的纸,蔡伦是造纸术发明人的关键依据。至于彭先生提到其他一些专家鉴定语中提到的一些观点,实际上都没有涉及到界定“西汉纸”是否为真正纸的关键。作为一个造纸工作者,我认为考古发现的西汉纸并非真正的纸,并非如彭先生文中说我“没有真正研究。大家都知道的公开报告”而说一句“西汉纸不是真正的纸”那么轻率。
其次,彭先生问及如果真正看到以上这些实物说它们不是“真正的纸”又能以什么名字去命名呢?我想,这些“西汉纸”有些是古人无意中造出来的似纸物,有些则可能是在特定情况下,自然形成的片状似纸物,因而像对待伪造的钞票一样称之为“伪纸”“假纸”是不合理的。但根据造纸工作者从造纸术特征角度的鉴定结果看,的确不是真正的纸,称之为似纸纤维薄片,或造纸术发明前类纸物,可能比较洽当。
对彭先生在文中提到“我们说西汉事实上有纸,不但不降低蔡伦,而会更科学地找出蔡伦发明纸的合理性和必然性,会更加提高中国是发明纸的故乡的地位”。这段话很让人玩味,彭先生既认为西汉事实上有真正的纸,那就意味着在西汉就已经有人发明了造纸术,何以竟能更科学地找出蔡伦发明造纸的合理性与必然性?这在逻辑上似乎说不通。如果用现代发明专利权观点看,就更不妥当了。中国科协在北京建立的科学家雕塑园中,对蔡伦塑像的简要说明是:蔡伦,字敬仲,东汉桂阳(今湖南耒阳县)人。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造纸术的主要发明家和推广者。我认为这正是指,到蔡伦时才发明了较完整的传统造纸术,定为主要发明人,并不否定他受过前人的启发和共事者的协作,而且,也正由于发明了完整的传统造纸术,才能以当时可行的方法,生产出数量和质量可供皇室应用的真正的纸,并使他成为造纸术的推广者。
彭先生是文史学家,一定注意过东汉史学家直到蔡伦发明造纸,都认为“自古书契用缣帛者谓之纸”,古纸字从丝旁,也可证明此说,他们是不知道蔡伦以前有植物纤维纸的,这很值得文史研究工作者重视。我联想到亲自看过的长沙马王堆汉墓陈列馆和也很有规模的汉景帝阳陵博物馆。马王堆墓可能是迄今保存得最完整,殉墓物极丰富的一座西汉豪门墓室,其墓女主人尸体竟然在发掘时肌体尚有弹性,腹腔内五脏齐全,且肠道内的残存食物均可辨认,殉葬的诸多绡绘画与竹简文记均完好,这在西北干旱沙区也是难见的,但竟无片纸书画。至于汉景帝阳陵,开挖虽未完工,但已有很具规模的陈列馆公开展出,情况类似,我认为这值得考古工作者重视,浅见仅供文史和考古专家参考,这也许使我们对达成西汉纸的共同认识方面是有益的。
